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歷程與結局

        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年輕時日以繼夜地工作,節衣縮食地存錢,是為了要在30歲以前創業,50歲以前退休,然後開始享受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畫畫、聽音樂、讀文學與哲學的經典名著。我想起上次他太太的抱怨:「孩子醒著的時候你都不在家,偶而在家又是在睡覺,你知不知道自己多久沒跟孩子說過話了?」
         一個人拋妻棄子、毫無樂趣地活到50歲,等到50歲才要開始享受人生,那是什麼樣的念頭?等到50歲,孩子早已離家,太太早已適應沒有他的人生,他要回家去找誰?假如他可以毫無樂趣地活過30年,其實也就可以一輩子不再需要音樂、哲學和任何人生的樂趣了,不是嗎?更何況,50歲以前可以為了事業而犧牲一切的人,50歲以後真的放得下事業嗎?
        人活著,是為了活著的每一天?還是為了遙遠而不可知的未來?這樣的問題,用很多種不同的方式重複地出現,一再提醒我們要深思,而我們卻好像從來都沒認真地去想想自己要的是哪一種人生。

一、醜陋的自我影像
        以前有一個社團學長,人很有趣。有一天,他在社裡給一個專題演講,呼籲大家:每天給你見到的熟人一個讚美。他講的是他指導教授的故事和心路歷程,蠻心酸而引人深省的。
        這個教授的爸爸很嚴厲,每從小天督促他的功課,寫錯任何習作都打一下。為了討好他爸爸,他每天用功,期待著月考發成績單的時候可以換來爸爸小小的讚美,期末發獎狀時爸爸會貼在牆上,聯考中榜時爸爸語帶保留的肯定:「還不錯,就看你三年後有沒有本事再考上第一志願。」
        高中他還是高分考上第一志願,可惜大學聯考失常,只考上第二志願。看到他爸爸那失望的表情,他非常地痛苦,大一拼了命地唸書,去考轉學考,卻緊張到比大學聯考時更加失常。然後,他拼命念完大學四年,考上公費留考,還申請到美國頂尖名校的獎學金。就在他博士論文口試前,他爸癌症過世了,爸爸因為沒看到他戴博士帽而遺憾地走了,他也為此而痛苦許多年。
        拿到博士後,他很快地接到聘書,回母校任教。他在親戚介紹下結了婚,卻沒空生孩子,日以繼夜地拼命作研究,拼命發表論文,不到四十歲就升了正教授,是系上最紅的教師。有一天,他突然問起自己,這麼拼為的是什麼?想了許久,才發現自己還在為了討好父親而拼命,而父親卻早已不在人間了。
        他發現,除非有他爸爸的肯定,否則他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被肯定。可是認真看看他那些高中畢業後考上第一志願的同學,那些在學術界發展的人表現並沒有比他自己更出色。於是,他想起大學時社團朋友問過他的一句話:「你在自己心目中的自我影像為什麼那麼差?其實你很優秀啊!」
        他發現,在「棒打出孝子,玉不琢不成器」的華人社會裡,很多人都在小時候就被爸媽植入一個很糟的自我影像,一笨子活在自我懲罰裡頭,等待爸媽的肯定和短暫的無罪宣告,然後又繼續追求更大張的獎狀,一張換過一張,像薛西佛斯的苦役一樣地永無止息。      
        演講的最後,他問我們:「為什麼我們的快樂總是要用這麼多的苦難和眼淚去換得?為什麼我們不曾學會簡單的快樂?為什麼我們總是吝於讚美別人,讓別人有愉悅的一天?」

二、郊遊
        大一的時候,我們這個全是男生的班上約了一個全是女生的專校去高雄的月世界郊遊。對於這一幫從小男女分班且高中男女分校的學生而言,這是聯考放榜後最大的盼望。
        班上同學幾乎都住宿舍,我跟另一個同學(他)在校外分租一棟只有兩房的老舊平房,大家約好火車站見。沒想到,我跟他都睡過頭,趕到火車站時火車剛走。我們算定班上同學人多而行動緩慢,很有機會追上他們,就決定搭下一班車一路追過去。
        我第一次搭火車看南部風光,充滿好奇和新鮮感,沿路興致勃勃地看著風景和上下火車的旅人;他急巴巴地只想追上同學(和專校的女生)。到了岡山,沒看到班上同學,我們又換了車去月世界。到了月世界入口,還是沒看到班上同學,他又急著趕路要去追搬上同學。我覺得跟他趕路實在糟蹋沿路風景,乾脆跟他分手,自己慢慢地享受沿路奇景。
        我吃過晚餐才回到賃居的地點,在臥房門口看到他。他沒找到班上同學,很早就興味索然地回來了。而我呢,滿載而歸,細細跟他講沿路風光,他邊聽邊訝異地說:「咦!我怎麼都沒有看到?」我不好意思跟他點破:你滿心只有女生和終點,哪看得到沿途的風光?
        旅行,是為了沿途的風光?還是為了到達終點的瞬間?

三、終點
        一個偶然的機會,去參加一位學界大老的告別式。會場有總統致贈的輓聯,儀式中有宣讀總統褒揚令,現場弔祭人群「冠蓋滿京華」,一大堆的國立大學校長和企業界的董事長,真的是備極哀榮。
        旁邊一個人說:我要是能死得這麼光彩,這一輩子也就不算虛度了。
        我傻在那裡——活著,就只為了死後的「備極哀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