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 Maslow 說「藝術家必須作畫，詩人必須寫詩」時，他似乎把人想成種子：松樹的種子注定要長成松樹，因此藝術家的種子也一定要長成藝術家，而不可以是詩人。
但是我覺得人像一塊土地，有它適合生長的作物和不適合生長的作物。只是一塊土地能長多種作物，至於自己具有哪些可能性，唯有試過才會知道。就像我兒子和女兒，長年受到相同的家庭薰染，結果一個愛好音樂，一個對視覺藝術特別敏感，兩個人都有了解異文化的興趣，然而也都對古典文學涉獵不深，對俄國小說和法國小說認識有限。
此外，「創作」並非接觸藝術與文學的唯一目的或最終目的，即便是從事理工專業的人，也有機會從文學與藝術中獲得生命、情感與精神上的滋潤，甚至還有機會比許多創作者更深刻地認識藝術與文學的極致（巔峰經驗，或「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並且在精神與情感獲得徹底的安頓與昇華。
可惜的是，很多人高中時拼升學，大學時拼碩班，累了就只想用吃喝玩樂來「放空」，始終沒有機會嚐到「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之外的人生滋味。
至於「人生更高的幸福」（希臘哲人的 Eudaimonia 或英文的 ‘human flourishing’），或者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1813–1855）所謂的「讓我願意為之生，為之死的理想（the idea for which I am willing to live and die.）」，對於 99%以上的人而言，根本就是奢談！
銅臭熏天、鄙陋寡聞，還是未曾得到機會？
鋼鐵大王卡內基（1835–1919）自豪地鼓勵人：用人生的前三分之一竭盡所能地學賺錢的本領，用第二個三分之一竭盡一切地賺錢，用最後三分之一為畢生累積的財富找到最好的歸宿。
這樣的人生，有其光鮮亮麗的一面，也讓無數人羨慕不已，卻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淪落為「只知錢的好處，而對人生的其餘可能性一無所知」。
卡內基為了竭盡所能地賺錢，苛待員工薪水與工作環境，不顧員工的生命與安危，以至於工廠內因工傷而斷手、斷腳的人所在多有，而他卻見若無睹。當他要捐錢給一個教會時，牧師一手把他的錢掃落在地，咬牙切齒地說：上帝不會要這樣的血腥錢！
有時候我懷疑卡內基生性殘忍，有時候我懷疑卡內基極端無知（除了賺錢的本領外），有時候我懷疑他在自修的過程中專挑教人賺錢的書（偏食），因而不曾有機會聽聞或領略「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之外的人生滋味。
事實呢？我不知道！
假如曾經有人啟發過他呢？
吳寶春認識陳撫洸之前已經是多家麵包店主廚，但是他生產的麵包只有量而沒有質感。後來遇到不景氣，麵包店一家又一家地倒閉，他擔心遲早會輪到自己。後來他發現 Pasadena 烘焙坊的生意不受不景氣影響，在猶豫多次之後終於鼓起勇氣去拜主持Pasadena 的陳撫洸為師。陳撫洸發現吳寶春為了省下錢來寄回家給母親當家用，吃的都是地攤貨和廉價品，因而一輩子沒有機會知道什麼叫做「好吃」。於是他帶吳寶春嘗遍美食，打開味蕾，學會「品味」，這才終於調教出一個世界麵包冠軍。
假如卡內基（或 Bill Gates）讀過梭羅的《湖濱散記》，感受到精神與情感生活所能帶來的喜悅和滿足，他（們）會不會因而「變化氣質」，成為另外一種人？我不知道，但是無法排除那種可能性！
很多文青在讀過梭羅的《湖濱散記》之後都深受感動，然而他們都因而「變化氣質」嗎？即便剛讀完時十分感動，很多人也只是年少時的「強說愁」，沒能持續多久。
一個曾經被《湖濱散記》深深感動，還經常拿出來談的人後來當了醫師和名作家，卻一點也不像是真的讀過這本書的人（沒有那種精神高度，只有一點膚淺的浪漫情懷）。一個曾被陶淵明感動過的學者，後來成為學術界的性侵犯，一點也不像是懂得陶淵明的情感世界。這兩個人都夠聰明，也都曾被有深度的東西感動過，卻也都不像是個有深度的人！
年輕人一時的衝動與嚮往往往只是膚淺的浪漫情懷，只有極少數人藉著這股浪漫情懷之助而開啟在人文與藝術領域的探索，最終找到屬於自己所能相信為真，且願意（樂意）「為之死、為之生」的理想或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
至於卡內基對於金錢的態度，恰恰是 Paul Tillich 所說的「對於非終極事物所投注的終極關懷」（原文「拜物教就是把初階性的關切抬高到終極的地位 "Idolatry is the elevation of a preliminary concern to ultimacy."」出自 Systematic Theology 第一冊第13頁第15行）——金錢對於溫飽問題有其不能忽視的重要性，甚至也涉及維護幼小心靈起碼的自尊與尊嚴，然而絕對不該被看成是「值得為之死、為之生的終極關懷」。
然而終極關懷並非只有一種。
科學、藝術與文學裡的「終極關懷」
Paul Tillich 說：「宗教是『人被某種終極關懷所全然攫獲』的存在狀態。面對這個終極關懷，其他的關懷都成為初階的、從屬於終極關懷的次要關懷。此外，終極關懷自身也蘊含著對『生命意義為何』這一問題的回答。」（前述引言是口語化的意譯，而非直譯，原文 "Religion is the state of being grasped by an ultimate concern, a concern which qualifies all other concerns as preliminary and which itself contains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 of the meaning of life." 出自 Paul Tillich 的演講（1963）Christianity and the Encounter of the World Religions 第1章第II節）
然而在這個演講裡 Paul Tillich 打破天主教神學的傳統框架，承認其他宗教。在更晚期的思想裡，他甚至承認更廣義的「宗教」。我姑且稱之為「宗教性層次的信仰與關懷」。譬如，在 1959年出版的 Theology of Culture 裡他說「宗教並不是人類精神生活中的一種特殊功能；它乃是所有精神功能之中（涉及）深度的向度（dimension of depth）。」（"Religion is not a special function of man's spiritual life, but it is the dimension of depth in all of its functions."，該書第五頁最後一行起），譬如，他說「藝術是宗教」（第七頁第二行），「宗教，就這個詞最廣泛且最根本的意義而言，就是終極關懷。而終極關懷則表現在人類精神的一切創造性功能之中。」（Religion, in the largest and most basic sense of the word, is ultimate concern. And ultimate concern is manifest in all creative functions of the human spirit.）
所以，宗教性、精神性、昇華、超越與終極關懷不是局限於人類的特定精神與情感活動，而是全然看這些活動所達到的極致程度（情感昇華的高度、精神的高度與深刻度等）。
塞尚說：「我想要呈現的是非常神秘的，它盤根錯節地根植於存有本身，來⾃泉湧不⽌的情感源頭。」「我相信，藝術將我們安置於一種恩寵的情境，於其中我們體驗到有如宗教般的普遍情感，然而它又同時是一種徹底自然的方式。廣泛的和諧，如同我們在顏色中所感受到的，遍佈於我們身週。」「我堅持不懈地作畫，偶⽽會窺⾒神所許諾的⼟地。我會不會像希伯來的偉⼤領袖（摩西）那樣，有⼀天會真的抵達那裡︖……我有些進展。噢！為何如此迂緩⽽艱苦︖難不成藝術⼀定要像僧侶的修⾏，要求信仰者把身體和靈魂都交給它。」他在創作時所懷的是「宗教性」的情感，甚至直接就是「宗教情感」。
他又說：「我已經⽼了，病了，但是我發誓要⼀直畫到死亡的那⼀刻，⽽不是被威脅著⽼年的惡劣的墮落所淹沒，有如那些被變質的熱情所掌控的⽼⼈。」這就是齊克果式的宗教與終極關懷，他在繪畫與大自然中找到「值得為之生，為之死」的宗教與終極關懷。
當文學與人生的終極關懷接壤時，可以引導讀者去窺看生命的本質（底層），發現生命中鮮為人知卻極為可貴的可呢性。所以詩人艾略特（T S Eliot）說：「詩能讓我們不時地覺察到較深層而無名的感受，那是我們鮮少穿透的生命基底；因為我們的生活絕大部分是在逃避自我。」紹繼其志業的英國文學批評家 FR Leavis 說：「文學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手段，你通過它更新自己的感官生活與情感生命，並且學習一種新的覺察。」而昆德拉則說：「對於小說家而言，一個特定的歷史情境就是一座人類學的實驗室，他在那裡面探索一個基本問題：什麼是人類的（生命）經驗？」「偉大小說的時代裡所散發出來的光芒永遠不會黯淡，因為人們一再忘記人類的存在，所以小說家的發現再怎麼古老都能持續地讓人感到震驚。」
不僅文學與藝術是一種宗教與「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物理學與數學也有機會成為「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愛因斯坦在爬梳完「邁克生-莫雷實驗」（Michelson–Morley experiment）與所有傳統物理定律與證據間的關係後，確定「要麼光速恆等（實驗事實），因而必須否定直觀中時間與空間的絕對性；要麼時間與空間是絕對的，因而必須否定邁克生-莫雷實驗的結果（光速在各方向恆等，且不因發光體的運動狀態而改變）」。面對這個「物理學的兩難」（有如 FR Leavis 在《偉大的傳統》裡所說的「道德上的兩難」），愛因斯坦的的決定涉及物理學的「終極關懷」（到底是要相信直觀上的「真理」，還是要相信實驗室裡的觀察），且其實質涉及哲學上的認識論，並且在最後顛覆（動搖、挑戰）了康德《純粹理性批判》裡的範疇論和絕對時間與絕對空間。
當海森堡念大學時放棄音樂而選擇理論物理，當他跟實驗室夥伴討論「日常語言在量子物理世界裡的適用性與潛在誤導」，當 Niel Bohr 談到互補原理以及物理學與生命科學間的鴻溝時，他們都是站在物理學的最邊界談物理學的礎石（foundation）以及人類認知能力的極限——物理學界的「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輝映著中世紀神學裡「人類的有限性」的探討。
當 David Hilbert 試圖通過公設化幾何學體系來挽救數學，重新奠定數學的基礎時，他關心的不只是數學，而是人類理性的最起碼立足點（或者對理性的徹底信心崩解）。他所關心的，不只是數學界的「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而是歐洲的精神危機（就像 胡塞爾從數學危機出發而體認到整個歐洲的精神危機，並且欲以現象學挽救這一場精神危機），或者整個歐洲精神世界的「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它們都是宗教性的，且近於宗教的！
我不是畫家，但是跟許多畫家往來過（擔任清大藝術中心主任及北美館諮詢委員期間＋其他場合），確信自己從國畫與歐洲美術史所獲得的精神提升與情感滿足遠逾無數畫家。我不是理論物理學家，也沒那天份，但是我在閱讀海森堡的 Physics and Beyond、愛因斯坦的 Ideas and Opinions 等著作時的那種感動、啟發與滿足遠逾許多物理學家。我不是純文學的創作者，但是我從俄國小說與法國存在主義小說所洞見的人性與生命消息遠非無數文學博士和文學創作者所能及。
而以上這些接觸也都構成我自況中「常人所難以企及的幸福」的絕大部分部分——遠遠超過劍橋博士、清大教授或其他一切可以書之於學經歷的一切頭銜和收入所能比擬。
因此，對我而言，教育的最終目的並非「讓詩人成為詩人，讓畫家成為畫家」，而是讓所有「志於學」的年輕人都有機會（雖不必然）從音樂、美術、文學、科學、哲學中獲得精神與情感的滋養，使他們的精神與情感層次有機會從中獲得提升，而往「宗教性」或「（廣義）宗教」的層次提升，從而構成他們的人生意義與終極關懷。
然而，另一方面，文學、藝術與科學的愛好者中也有許多人最終的追求還是「非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許多人立志進理工學院，為的是不擇手段地賺大錢，這跟 1930年代理論物理菁英們的熱情與理想嚴重地背道而馳，反倒更接近不擇手段的卡內基。許多雅痞對文學與藝術的愛好只不過是附庸風雅，談不上精神與情感的昇華。至於像 C. P. Snow 這樣的作家，文學品味極端低俗，卻自奉為文學界的代言人，才會惹來 FR Leavis 的嚴苛抨擊（參見我的 2021 年網誌 ⟨人文學科有何價值？⟩ ）。至於杜象，雖然大大地打開藝術創作的題材，卻不但無助於觀賞者精神與情感的昇華，反而成為意義的解構者。
飢不擇食地浸淫於浮濫的文學、藝術與科學之中，不必然有助於認識人性的深刻面，也無助於精神與情感的昇華。因此，學會揀選與「品味」是學習過程中關鍵的一步。這個學習與啟發，原本多少可以仰賴通識教育（所謂的「博雅」教育）之助，事實卻很難寄望於通識教育。
大學教育、通識教育與終極關懷
亞里士多德把「用哲學的智性思索永恆的事物」當作人類最高的「至福」，事實上所有「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及其精神與情感上的活動（不管事創作或欣賞）都是一種人類的「至福」，不一而足，只看其精神與情感活動所能達到的高度與深刻度。
對我而言，教育的最終目標就是讓學習者有機會接觸各種可能的「至福」，並且在適切的引導與啟發下開發與提升自己對這些精神與情感活動的敏感程度，借以構成自己的終極關懷，從而超越「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等「非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
然而國、高中生的思想、精神與情感都還不夠成熟，不足以企及「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的高度，因此只能寄望於大學教育。另一方面，一但大學畢業，進入研究所或職場，專業的壓力都會大到難以分心在「本業」之外去開拓新的精神與情感向度。因此，我從大學畢業以來（已然48年），所認識的傑出人士不在其數，卻鮮少（幾乎毫無例外）有人在離開大學之後有能力超越大學時的格局（不聽古典音樂的照樣不聽，不看畫的人照樣不看，無法從小說中窺見生命消息的人照樣與這樣的「偉大」小說無緣）。也就是說，大學四年幾乎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培養（滋養）其「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的關鍵階段。
可惜的是，所有科系的大學部課程幾乎都是在從事專業知識的傳授，即便是人文、社會學院也鮮少有「人師」可以啟迪學生「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頂多只有經師可以啟迪他們精通專業知識的技巧。於是，想要在大學階段裡涉獵「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幾乎只能靠通識教育。
偏偏，在這階段裡許多人都在爭班上的專業成績排名，卯足勁想要為直升碩士班鋪路（理工學生且渴望擠進熱門實驗室），也為畢業後卡位金飯碗預做鋪陳。
由於台灣的教育體制讓大學生普遍地對於「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一無所知，且普遍地墮入「精擅繪畫的人才會懂畫，精擅演奏的人才會音樂，精擅文學創作的人才會懂文學」的迷思中，因此絕大部分學生都樂於把通識課程當營養學分（尤其頂大紛紛把每學期上課＋考試時間縮短為16週之後）。
另一方面，太多通識教育的老師（我退休前的清大幾乎是100%）不把通識教育當作嚴肅、認真、有深刻意涵的志業，而紛紛強調「我的主聘在ＸＸ系，我是有『學術專長』的」，好似其他科系（譬如我）的老師來教通識只不過是混時間、等退休。至於專業課程的老師，更是幾乎100%人都認定「通識學分只是在搶奪專業課程的學分和時間，培養不務正業的學生」。
於是，在教師與學生所見略同的現實下，通識成為營養學分變成海峽兩岸普遍的共識與事實（對岸稱之為「吹水課」）。據說台大更乾脆，學生只要修他系的課程就可以抵通識學分。
在這樣的現實下，如果你關心自己孩子未來的精神與情感發展，恐怕主要得寄望於自己的家庭教。此外，或許有機會設法組成一個線上社群，聯合關心這課題的人（家長、祖父母、教育工作者，etc），一起建立「人文與藝術精選」的網站（資料庫＋論壇），再加上線上閱讀活動，來引導孩子的情感與精神發展。
線上社群的課題以後再另文討論，下一篇先談談如何在文學、藝術與科學的題材中揀選，才比較有機會促進孩子認識人性的深刻面，以及精神與情感的昇華。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