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1日 星期五

論文寫作的第一步:想清楚你對學術界的貢獻

      不管是學位論文、學術會議論文,或者學術期刊論文,論文寫作的第一步是「想清楚你對學術界的貢獻」。
      一個具體的作法是:先將你對學術界的貢獻按照想到的次序逐一條列下來,再將它們依重要性(貢獻大小)重新排次序(先大後小,先重後輕);接著把你的研究題目、研究方法與首要貢獻寫成一個段落(未來可以當學位論文中「摘要」的第一段;或者期刊論文的「摘要」);最後將這一個段落變成一個精簡的句子(這就是你的論文標題)。很明確、簡單,對吧?
     錯!社會學界被引述次數第三高(67,179次)的期刊論文〈弱連帶的優勢〉就曾毀在這一步,因而被無情地退稿!而作者 Mark S. Granovetter 則是戰後所有社會學家中論文被引述總次數最高的學者,也曾有媒體報導說「他是社會學家中最有機會拿諾貝爾經濟學獎的人」。
      這篇文章想用這個故事說明一個事實:再好的研究成果,如果定位錯誤,就有可能被寫成不值得一讀的論文。

Right time, wrong place:大師也會找錯戰場
      Mark S. Granovetter 這一篇論文最初(被退稿的那一版)的題目是〈再論異化:弱連帶的優勢〉,被退稿後把題目改為〈弱連帶的優勢〉而獲得刊載。
      第一個題目顯示的是:他誤判了自己對學術界的主要貢獻,因而找錯了戰場,也就注定會被退稿。第二個題目顯示的是:他承認這篇論文對馬克斯以降的異化理論貢獻不彰,不值得一提(insignificant)。後來他也對友人坦承:這個退稿事件闡明了論文的選題架構重要性。」
      Granovetter 這篇論文的主要內容是在討論都市中人際網絡的功能與重要性。他先定義社會的「強」連帶: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或者情感越強烈,談話內容越親密或私密,彼此的協助越稀有、難得,就意味著他們之間的社會連帶越強。
      接著他舉證歷歷地說,既有的社會網絡分析都把討論的焦點放在「強連帶」,然而許多證據都顯示:弱的社會連帶反而較有利於訊息與影響力的擴散、工作機會與商機的找尋、社會階層的流動,以及社區與社群的組織等等。
      這個研究對當時學術界的首要貢獻等於是顛覆傳統的研究,把焦點從「強連帶」轉向「弱連帶」。事實上它的序言從第一句就直陳社會學的根本問題,一付非革命不可的口吻:「目前的社會學理論有一個根本的弱點,那就是它無法用令人信服的方式將微觀層次的人際互動與宏觀層次的模型給聯結起來。」而 Granovetter 的論文提出了豐富的證據和案例來支持他的主張:想要把宏觀層次的社會模型跟微觀層次的人際互動給連結起來,關鍵就在於研究人際網絡的形成機制與功能,尤其是了解「弱連帶」的社會功能。
      這確實是革命性的觀點和主張,Granovetter 也因而成為社會網絡分析的創始者。
      然而 Granovetter 在撰寫第一版論文稿〈再論異化:弱連帶的優勢〉時,還只是一個即將畢業的博士生,論文撰寫的經驗還很生嫩,卻野心很大。他硬把這個社會網絡分析的理論說成是馬克斯以降「異化理論」的重大新發現,因而以「都市環境中人際關係的異化」來陳述他的觀察與思索,並且在1969年將論文投稿到當時社會學界兩大期刊之一的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結果呢?一般期刊論文的審查結果分為四等:(1)以現況直接刊載,(2)適度修改後刊載,(3)大幅修改後重新審查,(4)直接退稿。通常沒有委員會勾選第一項,因為那只有兩種情況:論文完美到連錯字都沒有(這根本不可能),或者審查委員沒有認真找該論文的缺點(那等於承認自己在混)。就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這種頂尖期刊而言,能在第一次投稿就獲得「3)大幅修改後重新審查」就已經算得上是種肯定,甚至榮耀。然而〈再論異化:弱連帶的優勢〉的審查結果卻是「(4)直接退稿」。為何會這麼慘?
      第一個審查委員算得上是慧眼識英雄,但是第一句就說:「這篇超長的論文寫得極好,而且在很多方面引人入勝,但是它不該被發表。」他第一個批判的就是:這篇論文的內容跟「異化」扯不上重要的關聯,甚至根本就是硬扯過去。接著是扼要指出「異化」的理論該談的是什麼(而不是什麼)。再接下去是針對論文稿的一系列批判。
      有趣的是最後一段:「最後,如果我的批評顯得太全面而不顧情面地,那是因為這篇論文至少是富有啟發性的這正是作者們對自己論文的期待然而僅只這樣是不夠的。」也就是說:這篇論文確實有料,作者的寫作功力也值得稱讚,但是僅僅這樣還不夠?(第二個審查委員的意見更慘,見文末的 [註一] )
      那麼,缺的是什麼?找到學術界既有理論真正的缺失或缺口(畫對地盤),或者找到最合適的對話對象(找到某個議題上具有代表性與影響力的著作,一針見血地指陳其缺失或不足,並且證據確鑿且論述嚴謹地提出自己的替代性見解或主張),然後將這些研究成果安置在最適合的學術界位置。
      如果畫錯地盤,找錯對畫的對象呢?下場就會像〈再論異化:弱連帶的優勢〉。
      後來, Granovetter 把論文中跟「異化」有關的部分悉數刪除,把論點集中在比較「強連帶」與「弱連帶」的社會機制與功能,同時把題目改為〈弱連帶的優勢〉,然後改投另一個同等級的頂尖期刊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就被接受了。
      為了感謝第一位審查委員的肯定與無情的批判,他特地在〈弱連帶的優勢〉的論文題目上加了一個註腳,感謝匿名審查委員的寶貴建議。

Engaging:論文寫作 & 刀光劍影而不流血的戰爭
      柏克萊大學社會系的研究生們在長期為了自己的論文寫作感到痛苦,又為協助批改大學部學生繳交的報告痛苦後,一起去訪問系上老師們的對學術寫作的建議,然後加上自己的心得,編寫成一本 Creative Commons 版的「Writing for Sociology」。其中最醒目的建議是「Be engaging」。
      「engaging」是什麼意思?當作形容詞的話,它是:「令人愉快的;有吸引力的;迷人的」。然而在討論論文寫作時,「engaging」同時也是「engage」的動名詞,意味著(針對某個議題、觀點、主張、證據)「進攻;與(某人、某主張或某議題)交戰,與(XXX)開戰」——質疑它、批判它、取代它。
      有很多時候,學術論文之所以能讓讀者感到「令人愉快、有吸引力、迷人」,就是因為它一再挑戰你的既有認知,甚至「觀點週延、證據確鑿、論證嚴謹」地挑戰、顛覆既有的重大學理,讓你「眼界大開」、「思想更上層樓」。
      事實上,不管是哪一個學術領域,絕大部分的期刊論文都會在導論(甚至摘要)裡直接而明確地指出這篇論文要挑戰或對話的對象(既有學術領域被普遍接受的某個觀點、證據或方法,或者企圖釐清某個長期以來的爭論);而所謂的「原創性」也常常是「顛覆既有、取代既有、解決爭論、填補既有之空缺」的代名詞
      但是,既然想要「顛覆既有、取代既有、終結爭論」,就要拿出證據與嚴謹的論證來證明「新的主張(觀點)比舊的主張(觀點)」更週延、嚴謹、可靠。
      也就是說,不管你是在擬論文的題目,或者寫論文摘要,或者在導論裡寫你的研究問題(research problem),你往往就等於是在劃定地界(地盤),宣告要在這一塊學術領域裡顛覆既有、取代既有、終結爭論;或者開疆拓土,在某塊未知的領域上建立起經得起學術界嚴苛審查的可靠知識
      譬如,"Does Cultural Capital Structure American Consumption?" 這篇論文從 1998 年發表以來,已經被引述了 2,142次,作者 Douglas B. Holt 曾是牛津大學的講座教授與哈佛商學院教授,以「品牌與創新」的研究著名於士林。熟知相關文獻的人可以從篇名就知道:這篇論文在反駁(質疑)1990 年代美國文化社會學界盛行的「雜食」(omnivorousness)理論以及當時美國學界對 Bourdieu「Cultural Capital, taste &class」的批判。
      事實上,這篇論文的摘要裡第一句就是本研究檢視文化社會學裡最具爭議性的問題之一:Pierre Bourdieu 的理論將文化資本的水準與消費的類型關聯起來,這個理論是否適用於當代的美國?」而它針對(挑戰)的首要對象,就是另一個文化社會學著名學者 Richard A. Peterson 在 1992 年發表的論文與論點 "Understanding audience segmentation: from elite and mass to omnivore and univore"(這篇論文被引述次數已達 1,562次,文中質疑 Pierre Bourdieu 的理論,並掀起一股關於 omnivorousness 的研究熱潮)。
      這種直指問題核心,在議題與觀點上具有明確針對的論文寫作風格(engaging),在歐美學界是主流而非例外。在論文的第一句話就直接指陳論文的企圖,更是英美「學術寫作」(academic writing)一再鼓勵的寫法,甚至是「topic sentence」的一種典型應用。
      然而兩岸華人寫的論文,卻經常在迂迴地繞圈子而不直接點名研究的課題和主張,讀了半天都既找不到「topic sentence」,頂多只知道這篇文章要討論的課題,讀完整個摘要還往往不知道它想要對學術圈有何新穎貢獻(挑戰該議題中的哪個觀點或主張,代之以怎樣的觀點或主張)。這種溫吞水的寫作風格,絲毫都不 engaging。
      譬如,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劉愛玉在 2019年發表了一篇論文〈初中生家庭文化資本與影子教育獲得——基於控制要素的調查問卷〉,整篇文章沒有要挑戰任何國際學術界的既有理論,摘要中的結論則是「研究認為,影子教育作為文化資本傳遞和轉化的一種方式,實現了家庭資本優勢的代際傳遞,進而推動了社會結構的再生產。」這個結論平淡無奇,不用研究就已經預知是這樣的結果。這樣的論文如果寫成英文投稿到國外,很難想像會有哪個 SSCI 的期刊有興趣刊登。
      對比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鄭文鵬的博士論文〈文化資本影響學業成就之研究:以臺灣地區為例〉摘要至少還有比較清楚的論文定位:「Bourdieu 所提出的「文化資本」是當前教育社會學界,用以解釋社會階級、家庭與學校教育如何相互構建,有利於階級再製的重要概念。然而自從 DiMaggio 將『文化資本』概念化為變項進行量化分析後,有關文化資本的實際效果,一直是爭議的焦點。」為了釐清這個爭議,「本研究參酌過去台灣地區有關文化資本的研究,歸納出本論文的文化資本操作定義,並參考國內外相關文獻,建構文化資本影響學業成就的路徑機制,且利用結構方程模式的統計方法,針對所提出的路徑機制進行分析與討論。」
      不管這個研究的貢獻有多大(可以顛覆多大範圍內的學術界既定看法),它至少清楚挑明自己要挑戰(或對話)的學術話題,也指出它可能的貢獻,用以合理化這篇論文存在的必要(被閱讀與傳播的必要性與參考價值)

論文的「定位」(positioning)與擬題
      毛澤東曾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論文寫作亦然,雖然是不流血,不動武,卻絕對是在搞思想革命。
      但是,既然想要挑戰既有理論,你就要有十足把握「攻防兼備」:不但要一針見血且證據確鑿地攻破既有理論的缺失還要有足夠的證據和論點將自己的替代性主張捍衛得滴水不漏(所以英文裡的學位口試又稱 oral defense)。
      簡言之,「論文的定位」就是選擇你的戰場和想要駁倒的論點——並且要有把握你在攻破對方的弱點之後,也有能力守得住自己的主張。
      但是要做到「攻守兼備,滴水不漏」,你就必須對既有文獻的論戰與攻防有相當的熟稔程度。
      最佳的典範之一,是在 2010年發表的論文 "Minimum wage effects across state borders: Estimates using contiguous counties"。在這篇論文中,不只是拿出堅實而一針見血的證據指出過去論戰雙方各自的關鍵性缺失,還提出遠比既往更週延、可靠的研究方法和證據,甚至針對各種可能的質疑預先準備好各種證據來捍衛核心結論(詳見擬於 2023年年初出版的新作《論文寫作完全求生手冊:「精準表達,以理服人」的技藝》)。因此在這篇論文發表後,迅速終結基本工資長達數十年的論戰。
      這一篇論文的作者(柏克萊大學的 A. Dube, T. W. Lester & M. Reich)為何能「未卜先知」地預先看到未來的各種可能質疑,並且在論文中預先準備好證據去和味道滴水不漏?因為他們以充分關於這個爭議性議題數十年來的關鍵性論文與攻防的角度、論點。

結語
      滑鐵盧(Waterloo)一役是拿破崙生平的最後一戰,這個軍事天才以 72,000人的優勢兵力決戰 68,000人的英荷聯軍,卻潰不成軍,且傷亡人數將近對手的兩倍。
      與其說成敗的關鍵原因是威靈頓公爵的作戰計畫遠比拿破崙傑出,不如說是因為威靈頓公爵找到了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滑鐵盧這個戰場易守難攻),而拿破崙則被時勢所迫,不得不在不利於己的滑鐵盧戰場跟對方的聯軍對抗。
      類似地,當你的研究期限將屆滿,不管你的既有研究成果品質如何,選對戰場跟選錯戰場將攸關你的論文品質(對學術界的貢獻)。而你選擇戰場的能力,則跟你對既有文獻的掌握能力有密切的關係。
      所以,論文寫作真正的第一步,其實是:完成文獻回顧,評價既有成果對學術界的可能貢獻,據此擬定論文題目、研究主旨與 research problem(選擇戰場與對手)。完成這個工作之後,下筆時才會方向清晰、論文結構層次井然,論證過程滴水不漏且證據確鑿。這種擲地有聲的論文,才經得起口試委員無情(但是富有專業精神與責任感)的審查,也才有投稿成功的希望。
      有鑑於「文獻回顧」既是論文寫作真正的第一步,又是研究規劃與研究設計的第一步,所以《研究生完全求生手冊》才會用了整整八章(5~12章)的篇幅去教讀者文獻回顧的技巧。

註解
[註一] 
      第二個審查委員絕情地說:「這個作者熱切地想要推翻一個目前的學理,但是把該學理所賴以建立的論據給過度簡化。」這位委員所指的「目前的學理」,是社會學芝加哥學派大師 Louis Wirth 和 Robert Redfield 在 1930年代建立的都市社會學理論,而他認為 Granovetter 的論文只掌握到這個學理的次要論點而忽略了該理論的首要內涵。他接著說:「因為作者沒能充分了解他所批評的學理論點,作者連帶地將自己誤導進重大的曖昧和混淆。」也就是說,這位委員先認定 Granovetter 的論文主題是討論都市環境中人際關係的異化,並且從這個角度去批判他的論文,甚至認為他既沒有把被他批評的都市社會學著作給讀懂,還只會製造類似於「弱連帶」的膚淺而浮誇的詞彙,而無法對自己的論述提供有力的證據和論證。最後,他建議作者讀一本1969年剛出版的新書,並且無情地認定:作者對相關問題的文獻只有很基本的認識,對學術界較新的進展嚴重地欠缺掌握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