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15日 星期五

從「烏克蘭拒絕德國總統訪問」說起

      每件事情的發生總有些原因,新聞界的責任不只是報導已發生的事件,還應該報導它可能的原因,恪守「平衡報導」的專業倫理,提供讀者解讀該事件所需要的相關線索——而不是基於自己的政治立場或私人利益,蓄意誤導讀者。其中,新聞標題尤其具有引導性作用與指標性意義。
      譬如,《德國之聲》的第一則報導標題是:「德國總統的基輔訪問『不被需要』」,第二則是「德國總統基輔行的爭議引起德國內部的爭議」。《風傳媒》的標題是:「德國總統想訪問基輔,哲連斯基竟然不歡迎!德媒:他推動『北溪二號』計畫,對俄羅斯太友好」。這比較接近事實,卻仍舊跟完整事實有一段可觀的距離。
      而《中時》的專欄「品觀點」卻用了這樣的標題:「烏克蘭把同情變成道德綁架 德國總理不高興了」,似乎是要鼓動讀者對烏克蘭的不滿。這種煽動情緒的標題,很像對岸五毛黨和深藍談話節目的立場與風格。
      什麼是較完整的事實呢?

冤有頭,債有主
      所有的事情都有近因和遠因。俄軍久攻基輔不下而兵員折損過甚,因而在三月底開始撤退。然而烏克蘭軍隊在4月1日收復布查小鎮(Bucha)後,立即發現俄軍在小鎮裡恣意屠殺平民,甚至以屠殺平民、姦淫婦女為樂。而烏克蘭第二大成的哈爾基夫(Kharkiv)和南方濱海大港馬立波(mariupol)的出逃難民更表示:那兩個大城的慘狀更甚於 Bucha。
      面對屍橫遍野且災難隨時會再擴大的家園,烏克蘭人的心裡持續在滴血。在他們看來,德國過去梗阻他們加入 EU 與 NATO,2/24 以後又一再梗阻歐盟與 NATO 運送坦克等重裝備給烏克蘭,這無異於是在間接助長普丁的氣焰,以及擴大烏克蘭的災難。因此,烏克蘭總統 Zelenskyy 對德國聯邦議會演講時,並沒有給他們太好的顏色看。
      布查鎮慘案消息傳出,全球震怒。德國總理 Olaf Scholz 終於在國會演講時怒斥普丁暴行,誓言「絕不能讓普丁贏」,一副「斯可忍,孰不可忍」地決絕與斷然。他甚至還講出:「所有能運送的武器都將運送」。
      烏克蘭對這個持來的轉折感慨很深地問:烏克蘭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喚醒德國人的良心?
      接下來的幾天裡,媒體都在觀測德國會送哪些重裝備給烏克蘭,尤其是把焦點放在一批隨時可以放行的豹式坦克。
      這批沒有買主(等待銷毀)的坦克屬於德國著名的武器製造商萊茵金屬(Rheinmetall),烏克蘭表示願意出錢購買這一批坦克,而這個私人企業也一再表示:只要政府放行,隨時可以出貨。
      此外,德國國會議員 Alexander Müller 接受《德國之聲》訪問時(從 5:20 起)表示,這些坦克屬於私人公司,與德國政府的作為無關,這樣的武器交易不會讓德國政府捲入俄烏大戰
      沒想到 Olaf Scholz 的震怒與承諾卻像放屁一樣,說過就忘。不但繼續找各種藉口抗拒抵制俄國石油和瓦斯,還繼續找各種藉口卡住德國的坦克,不肯放行。
      更奇怪的是,連 Alexander Müller 這樣的國會議員,也始終無法知道這些坦克未來迄今無法出國。
     事實上,德國外交部長 Annalena Baerbock 一再呼籲歐盟各國儘速支援烏克蘭所需的重武器,同時也一再近乎直白地表達她對德國總理 Olaf Scholz 不肯讓坦克放行的不滿(前述影片的 3:50 起)。德國經濟部長兼副總理 Robert Habeck 同樣地一再為此向 Scholz 施壓,然而 Olaf Scholz 卻無視於閣員的壓力而持續拖延著
      那麼,Olaf Scholz 在國會的盛怒與演講是在蓄意欺人,實則只有華詞而無誠意?還是他有心而卻有人在背後梗阻?誰能梗阻盛怒的德國總理?
      此外,德國真的無法找到取代俄國的原油與瓦斯嗎?
      
經濟的損失與民調的支持率
      Olaf Scholz 的說法是:一旦激怒普丁而關閉所有輸往德國的天然氣,德國經濟將會遭受無法承受的重擊,許多人將失業。但是他始終沒有拿出具體的證據和可供經濟學界核算的研究報告。
      不過,德國一群頗有聲望的無聊經濟學家卻坦蕩蕩地替德國人寫了一份公開的研究報告,指出全面性抵制俄國能源的結果:俄國的煤炭和原油可以從其他國家輸入(只是價格高點);天然氣的替代性短期內很不容易,因而可能會導致德國人必須減少30%的天然氣;總體而言,德國的 GDP 可能會損失 0.5% 至 3%。此外他們還提供了一份參考數據:德國在 2020年因為疫情而損失的 GDP 是 4.5%。
      那麼,有多少德國人願意犧牲一點經濟成長,來捍衛歐洲的核心價值與安全?一項民調指出:54%的德國人支持全面性地禁止從俄國進口能源!
      假如德國人願意支持全面禁運,為什麼 Olaf Scholz 始終不願意停止從俄國進口石油和天然氣?甚至連大幅度削減進口都不願意?
      對於俄國在烏克蘭的恣意屠殺和姦淫擄掠,Olaf Scholz 真的無感嗎?還是有誰在他背後掣肘?

政壇的支持與歐洲安全的現實
      盡管德國執政的社民黨對於總統被拒表示不高興,德國執政黨與在野黨裡卻有更多人對於德國在 2/24 以後的表現極端不滿意。
      譬如基督教民主黨的外交事務專家 Jürgen Hardt took 就批評說:「德國不能老是扮演採煞車的國家」,而應該在這一場「歐洲核心價值保衛戰」裡發揮更積極的領導角色。而且,政壇上越來越多贊成他的主張
      因為,即便撇開「道德」問題不談,大家都心知肚明:烏克蘭若因為德國的一再阻攔而得不到必要的武器支援,普丁將會認定歐洲沒有足夠的決心跟他為敵(或者他在德國政、經界的盟友勢力夠大),因而壯大野心。
      也就是說,歐洲的未來只有兩種選擇:在烏克蘭打敗普丁,讓他死心;或者讓普丁打敗烏克蘭,隨時準備進軍 NATO 成員國(尤其是舊蘇維埃屬國)。因為,如果 EU 和 NATO 不敢為了烏克蘭而得罪普丁,實在很難相信他們未來會為了波羅的海三小國而去得罪普丁!(關於這一點,立陶宛外交部長 Gabrielius Landsbergis 闡述得很透徹。)
      於是 Olaf Scholz 的態度變得更加讓人摸不透:有民意支持,有內閣與道德的壓力,有政壇強大的反對聲浪,還有歐美各國的譴責與不滿,為何  Olaf Scholz 偏偏要選擇「讓烏克蘭持續難過,以免讓普丁太不好過」?
      是不是像《華爾街日報》記者 Matthew Karnitschnig 在 "Putin’s useful German idiots" 一文裡說的,德國所有政黨中都有普丁的「有用的白癡」,多到「族繁不及備載」?還是說,Olaf Scholz 只不過是德國政商界一批親俄大老的傀儡,自己根本作不得主?

爛警察與爛黑道
      話說更長遠一點,普丁敢大辣辣地入侵烏克蘭,仗勢的就是他在德國政壇多年經營的人脈,以及德國工業界對俄國天然氣的仰賴
      假如說普丁用原油和天然氣綁架德國人的良心(就像毒梟用毒癮控制著旗下被蹂躪的女性,逼良為娼),那麼促成這個困境的那一幫政商大老會不會就是目前持續在「能源制裁+運送坦克」問題是踩煞車,嚇唬德國公民的同一群人?
      沒有包庇馬賽黑幫的高階爛警官(譬如 Michel Neyret),馬賽黑道不會坐大到如此規模。沒有親俄派德國政商大老的撐腰,普丁真的敢貿然入侵烏克蘭,甚至迄今依舊囂張如故嗎
      從烏克蘭的角度看,普丁至今執意擴大屠殺與姦淫的規模,仗恃的不就是他在德國政壇的人脈和德國工業界對俄國天然氣的成癮?
      假如普丁身週的政商寡頭應該被制裁,躲在幕後操縱 Olaf Scholz 的那些德國政商寡頭不也是應該要接受道德、輿論以及財務上的制裁?
      偏偏迄今只有德國前總理 Gerhard Schröder 被罵翻,其他的德國政商寡頭個個繼續藏在暗處而安然如故。

誰在梗阻德國總理 Olaf Scholz
      烏克蘭並非「敵視」德國所有政壇人物,也不是像趙少康在他的節目裡講的「只想要人家的武器」。她在 4/12 迎接了三位德國的聯邦議院議員:自由民主黨的 Marie-Agnes Strack-Zimmermann、社會民主黨(跟 Scholz 同黨)的 Michael Roth,以及綠黨的 Anton Hofreiter。
      烏克蘭不歡迎的不是「德國總統」,而是「俄國的長期盟友」 Frank-Walter Steinmeier;烏克蘭駐德國大使 Andriy Melnyk 甚至在四月初還質疑:盡管 Steinmeier 曾公開表示他對北溪二號的強烈支持是錯誤的決斷,實則他跟俄國的良好關係始終是藕斷絲連,甚至還有可能仍舊是普丁在德國政壇的重要支柱。
      烏克蘭大使 Andriy Melnyk 會不會太多疑?他不是唯一不信任  Steinmeier 的人。《華爾街日報》駐德記者(兼德國分社社長) Matthew Karnitschnig 在參與《德國之聲》的政論節目「TO THE POINT」時說:Steinmeier 確實誠意不足且一再推卸責任,不時表示「當時還有很多人也贊同」。
      最後,主持人問來賓:俄國的戰爭罪行會不會讓德國人的幻覺消散(Russian war crimes: The end of German illusions?)。Matthew Karnitschnig 持續表示悲觀。
      Steinmeier 是讓 Olaf Scholz 一再冒犯國際公怒的首要人士嗎?我不知道!事實恐怕只有 Olaf Scholz 能說得清楚。
      否則大家只能繼續猜測:在暗地裡給普丁撐腰的德國政商大老,到底是些什麼人?
      此外,根據 4/12 的報導,據說梅克爾的前任顧問 Erich Vad(退役將領)還在反對德國運送坦克的烏克蘭,理由是這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而且「烏克蘭必須要歷經數年的訓練才能精熟這種坦克的駕駛與軍事運用」,然而負責設計、生產豹式坦克的萊茵金屬(Rheinmetall)卻說「烏克蘭士兵只需要數天的訓練就可以學會駕駛豹式坦克」。你相信誰的說法?

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如果送坦克給烏克蘭就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那麼當俄國攻擊波羅的海三小國(NATO會員國)時,歐盟和 NATO 是不是又只能袖手旁觀?
      《宋史-岳飛傳》說,有人問岳飛:「天下何時太平?」岳飛回答:「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德國現在顯然有貪財的前總理,說不定還有怕死的軍人。這樣子天下會太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