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17日 星期三

理性也能讓人更殘忍:一部必看的電影

      十八世紀的理性主義興起之前,歐洲早已在聖奧古斯丁「原罪」觀的影響下對感性(以及不吻合社會規範的個人情感)戒慎恐懼。理性主義興起之後,更亟欲將感性與個人情感置於理性的管理之下。即便是漢娜·鄂蘭這樣在存在主義哲學中成長的人,也認為納粹的殘忍暴行是因為「思想上的平庸、無能」所造成。
      事實呢?理性是一把雙刃劍,用得好時能破除中世紀的意識形態與教條,從而凸顯獵巫的荒謬、殘忍;然而當理性也可以被用來鞏固意識形態與教條,振振有詞捍衛令人髮指殘忍迫害
     週末將在MOD 頻道 CinemaWorld 重播(3/19,週五,20:00~22:00;3/20,週六,12:20~14:15)的電影《擊出自由夢》(Indian Horse),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例證。

電影與原著小說簡介
      這是2017年在多倫多電影節首映的加拿大電影,原著小說 Indian Horse 是由加拿大籍印地安人 Richard Wagamese 在 2017年出版,該書曾獲得2013年加拿大原住民文學獎,並且入圍2013年加拿大最佳出版品的競賽;2017年被加拿大的著名劇作家改寫成電影劇本,並由一位克林·伊斯威特團隊的長期成員執導而拍成電影。
      故事描述一位加拿大印地安人 Saul Indian Horse 從小到大的故事。他很小就被強迫安置在天主教會經營的「寄宿學校」裡,親眼目睹修女的殘忍,以及孩童因而自殺的事件。後來因為超凡的冰上曲棍球天賦,而逐漸在這項運動中崛起,成為地方與全國矚目的新星,並且被寄予厚望,希望他可以成為加拿大原住民的驕傲與希望。最後,他卻因為無所不在的種族歧視而放棄這項運動,自暴自棄地酗酒、流落街頭。
      這部電影刻畫的是極端殘忍而令人髮指的歷史事實,然而調性極端冷靜、壓抑,畫面卻一點都不血腥,甚至刻意壓低情緒的表現(避免使用臉部特寫鏡頭、幾乎沒有流淚、哭號、情緒失控地大聲抗議或衝突的畫面),一點都不煽情。
     它所刻畫的是 1876-1948 的一段加拿大歷史,受害者是原住民孩童(約佔所有原住民孩童的三成),最不可思議的是施暴者是教會的基層神父與修女,背後的支持者是加拿大政府,發生地點是教會經營(政府出資)的「寄宿學校」(Canadian Indian residential school)。
      根據事後調查,因為不當體罰與因而自殺等因素,死在這些「寄宿學校」的原住民孩童大約有 3,200~6,000位,其中一個「寄宿學校」的孩童死亡率竟高達 69%。
      這部小說與電影同時跟加拿大原住民的人權運動、孩童權利運動以及轉型正義運動結合,並且有一個專屬網站「Indian Horse」。

值得深思之處與推薦的理由
      這部電影至少有兩點值得深思之處:(1)修女的殘忍與鐵石心腸竟然是用「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為名,仔細揣摩這一部電影的所有情節,你會對「理性如何被用來強化人的殘忍」感到寒心;(2)電影中細膩入微地刻畫出「種族歧視」無所不在的事實,使我不得不相信:即便是在今日的美、加,不管兩國政府如何強調人權與正義,印地安人照樣是活得沒有希望、沒有未來;盡管體制性的迫害表面上已經消除,許多白人內心的種族歧視總是存在,甚至自己不覺察,而印地安人的痛苦則沒有消失的一日。
      關於第一點,我想再附加一些提醒。在《惡的平庸性》(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f the Banality of Evil)一書裡,漢娜·鄂蘭認為艾希曼(以及其他納粹)的殘忍暴行是「思想上的平庸、無能」所造成。我不盡然同意。
      思想上平庸、無能的人比比皆是,但是這些「平庸、無能」的人絕大部分不忍心從事殘忍的大屠殺,更不可能日日為之還處之泰然。因此,我們還需要其他的共同作用因素。
     我認為,這些納粹頭目可以一邊彈奏巴哈,一邊在波蘭「猶太管制區」(Jewish ghetto)內進行地毯式屠殺,真正的原因是他們相信:「領袖的智慧超乎我們的智慧」,以及一再用希特勒說過的話來合理化自己所參與的每一場大屠殺。
      同樣地,在電影《擊出自由夢》裡,修女的每一個殘忍舉措都先被她合理化過;而她用來合理化這些殘忍舉措的「思辨基礎」,則是某種超乎一切理性論辯的威權(她強背過且被她曲解的某些天主教教義)。
      漢娜·鄂蘭可以說:納粹與電影《擊出自由夢》中的殘忍都是因為思想能力太平庸、無能,所以誤用理性。然而有能力靠理性看透威權的人畢竟是人類之中的極少數。如果要像漢娜·鄂蘭的主張那樣,培養社會大眾高超的思辨能力,使他們個個有能力突破威權與意識形態,那無異於緣木求魚,妄想天開
      事實上,如果你鼓勵(利誘、強迫)所有的人去學倫理學與哲學思辨,結果應該是:90%以上的人都承認自己的思辨能力不足,還是乖乖相信倫理學教授的思辨結論比較可靠
      然而「放棄自己的價值判斷」等於是放棄自己的良心(不忍心),其結果將會是硬找理由去將「領袖」或威權的指示合理化,或者把被曲解的教義合理化。也就是說,令人髮指的惡之所以可能,根本原因是放棄自己的價值判斷與良心——不管是因為相信「領袖」,或者被曲解的教義,或者因為相信倫理學教授的思辨比較正確。
      而且,從中世紀神學開始,社會精英(中世紀的教會最高權威,理性主義時代的康德,乃至於今日許多倫理學的教授)對群眾最不放心的,與其說是他們的感性與衝動,不如說是對他們的理性思辨能力沒信心。結果,強調「理性思辨」的人,其實是經常在企圖綁架群眾的理性思辨,逼他們放棄自己的價值判斷與良心。

防範理性的誤用,不能只靠理性
      其實,若要消除令人髮指的罪惡,只需要很簡單的理性判斷原則就夠了:「個人的自由以不損及他人的利益為前提」;或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如果前述的原則還不夠用,那是因為行為者感受不到被害者的痛苦。就像一部古老黑白電影(忘了片名)的故事,它讓一個軍中記者全程採訪(見證)紐倫堡大審判後,下了一個結論:「一個人只要感受不到被害者的痛苦,就有能力對他進行任何殘忍的迫害。
      「感受不到被害者的痛苦」可能是因為意識形態的洗腦,也可能是因為在威權面前放棄個人的價值判斷。
      因此,在《慾望的美學:心靈世界的陷阱與門徑》裡,我特別強調要提升、細緻化個人的覺察能力(具有人文深度的感性,而非本能慾望與本能衝動),以便把價值判斷還原給每一個個人。我相信,這才是道德與價值判斷的真正基礎。
      至於更複雜、細膩的理由,絕大部分已經寫在《慾望的美學:心靈世界的陷阱與門徑》裡,不在此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