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的「美好人生」可用十二個字道盡:「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然而它們跟我年少時的浪漫情懷嚴重地干戈。所以,從高中開始我一直在探問:「人生中最值得追求的到底是什麼?」聯考、上大學、鐵飯碗都不曾吸引過我,直到今天,標榜「頂級奢華」的旅遊與生活方式,依舊是我所鄙夷的(有錢不可恥,我看不起的是那種驕奢、猖狂背後的膚淺、無聊、庸俗、無知、自以為是)。
師長的答案從來不曾讓我覺得值得追求,「出人頭地」也始終非我所願,唯獨司馬遷的「究天人之際」和儒家的道德理想深深吸引我。然而就在大學畢業前後,我突然領悟到儒家的道德理想裡有太多「想當然爾」的妄想,不時嚴重違背人性的實然。這個領悟使我陷入數十年的意義感危機,也曾竭盡所能地想從各種哲學著作裡尋找自救的契機。十年後,當我真正掌握到哲學思考的訣竅時,卻又領悟到:以思辨、概念分析和邏輯為方法和新的西方「正統」哲學頂多只能用來剷除抽象思考所導致的幻覺,卻不可能帶給人對生命(人生)的熱情與嚮往。
威爾·杜蘭的信與廿世紀的意義感危機
「什麼是美好的人生?(上)」提到威爾·杜蘭的小書《生命的意義》,它的第一章第一節是威爾·杜蘭寫給他所敬重的全球知名人士的信,它是這樣開頭的:
「親愛的XXX,
你願意暫時中斷一下手邊的工作,和我一起玩一場哲學的遊戲嗎?
我正試圖面對一個問題——或許比任何一個世代都更頻繁地被我們這一代所提出,卻始終無法解答的問題:人類生命的意義或價值究竟是什麼?
過去這個問題主要由理論家來處理,從伊赫那頓(Ikhnaton)與老子,到柏格森(Bergson)與史賓格勒(Spengler)。結果卻都是一種近乎「理性的自殺」:思想本身在不斷發展的過程中,似乎反而摧毀了生命的價值與意義。知識的增長與傳播——這曾是許多理想主義者與改革者所祈求的——最終卻帶來了一種幻滅感,幾乎擊垮了人類這個族群的精神。
.........(中間是簡略地描述這個幻滅過程的歷史)........
我們不禁被迫得出結論:人類歷史上最大的錯誤,便是發現了「真理」。它並沒有使我們獲得自由——除了讓我們擺脫那些曾帶來安慰的幻象,以及維繫我們的種種約束之外。它也沒有使我們快樂,因為真理並不美麗,也不值得我們如此熱切地追逐。當我們如今回望它時,不禁要問:我們當初為何如此急切地尋找它?因為它已奪走了我們存在的所有理由,只剩下當下的片刻享樂與對明日微不足道的希望。
這就是科學與哲學引導我們抵達的境地。我——一個多年來熱愛哲學的人——如今轉而回到生命本身,並請求你:以一個既生活過、也思考過的人,幫助我理解這一切。......請撥出一點時間告訴我:生命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是什麼讓你持續前行?宗教(如果有的話)帶給你什麼幫助?你的靈感與能量來自何處?你努力的目標或驅動力是什麼?你在哪裡找到安慰與幸福?以及最終而言什麼是你所珍愛的?
在這本書第一章的第二節起威爾·杜蘭進一步勾勒這一場遍及當時歐美知識界的意義感危機。第二章是各方來信的摘要。第三章是威爾·杜蘭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省思與回答,其中他提到:「生命的意義,在於它賦予我們一個機會,使我們能夠創造某種超越自身的事物——或者為此作出貢獻。」這個回答後來被許多人抄襲和重述,成為英語世界常見的「標準答案」。
然而我更感興趣的卻是威爾·杜蘭在給各界求問的信中對「意義感」的描述(重新引述於下):
「生命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
是什麼讓你持續前行?
宗教(如果有的話)帶給你什麼幫助?
你的靈感與能量來自何處?
你努力的目標或驅動力是什麼?
你在哪裡找到安慰與幸福?
以及最終而言什麼是你所珍愛的?」
當我們對人生的意義感到困惑或絕望時,上面這個陳述最貼近我們想要的答案。然而它不是純屬理性的問題,頂多只是需要理性參與思索。畢竟,儘管理性可以激起某些人(譬如康德)的熱情,卻不足以激發人類所有的熱情,更不必然能激發人類最可貴的各種熱情。
此外,儘管理性有時候有助於釐清問題,有時候它卻是誤導認知的亂源,甚至是遮蔽事實和以偏概全的亂源。
接下來讓我用 Robert Nozick 的一篇論文為例,說明這個論點(事實)。
Robert Nozick 的一篇論文(分析哲學與真實人生的裂痕)
Robert Nozick(1938-2002)是當代著名的英美分析哲學代表人物之一,他在 1981年出版了「Philosophical explanations」一書,其中 "Philosophy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一文中先省思「Meaning of Life」的各種指涉(意涵)後,再從死亡(生命的有限性)、人的一生行誼(成就)以及他留在這世上的軌跡(生命的某種延伸)、神的旨意、目的論等,之後總結出一個結論:「人生意義的問題(困惑、不安)誕生於局限性(limits),誕生於『僅僅只是如此』。」
「人生意義的問題(困惑、不安),是由「有限性」所產生的。我們因應的策略是透過各種或微小或偉大的方式試圖超越這些限制(局限性)。」「人們用來讓自己感到生命有意義的具體事物或目標,都是為了要讓自己超出既有的狹隘限制,使他們得以和某種更廣大的事物產生連結。子女、親密關係、幫助他人、促進正義、延續並傳承傳統、追求真理與美、改善世界——這些以及其他種種,都將你連結到一個超越自我的更廣闊存在。」
「有限的超越——也就是超越我們自身的限制,去連結到一個同屬有限但是脈絡更寬廣的價值,確實能為我們的生命帶來意義,但那是一種有限的意義。我們或許仍會渴望更多。」
於是,「不管我們能藉此達到多廣闊的領域,它也同樣地有其自身的限制——於是同樣的問題再次浮現。這就意味著,這個問題唯有藉由某種『無限』之物才能被避免或超越——某種即便靠想像都都無法置身其外的存在。或許,唯有當再也無法『置身於其外部』時,關於意義的提問才會停止。」
問題是:這樣一種「即便靠想像都無法置身其外的存在」真的能存在嗎?有神論者會說:有,那就是唯一的真神。無神論者會說:沒有(於是生命的意義永遠無法被安頓,永遠有被否定或漠視的危機)。
於是,(根據 Robert Nozick 的論文)我們有關「我的人生有沒有意義」的探問(質疑、疑惑)永遠不可能被安頓(不會休止)。
這個推斷貌似嚴謹,卻又近乎不食人間煙火地悲觀。Nozick 並沒有因為這個推斷而自殺、沮喪或厭世。
就 Robert Nozick 的真實人生而言,他至死熱愛哲學思考,曾說過:「哲學確實構成了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值得從一而終的生活方式。一如蘇格拉底最初向我們示範的那樣。」55歲被診斷出胃癌時,他說:「我五十五歲的壽命,已較人類歷史上大部分的人長命了。……在我餘生中,我沒有任何強烈渴求去改變我的生活。我沒有心懷跑去大溪地的秘密欲望,或想變成一個劇院歌星,又或想成為一個賽車手或院長。我只想一如以往地,愛護我的妻子和孩子,和他們玩樂,並且做我平日一樣做的事情:思考、教學和寫作。」
顯然他真正相信的是「值得的」,而非「有意義的」——他的分析哲學跟他的真實人生信念(情感)間存在著一道裂縫(或鴻溝,看你用什麼尺度衡量),顯示真實的人生信念不等於抽象的思考(人生信念 >> 抽象思考)。
於是,後來他把「meaningful」(有意義的,或有充分意義的)改成「valuable」(有價值的,值得的),並且宣稱:人生並不需要「超越有限性」就可以是「值得的」,並且從而終止不安與探問(質疑、疑惑)。對於他本人而言,這似乎吻合事實;然而對於許多執著於分析哲學(客觀而普遍適用的答案)的學者而言,這個論斷卻有欠嚴謹(欠缺說服力)。
然而不管是把課題聚焦在「meaningful」或者「valuable」,Robert Nozick 的論文都沒有真正回答威爾·杜蘭的提問:「生命對你而言有什麼意義?是什麼讓你持續前行?你的靈感與能量來自何處?你努力的目標或驅動力是什麼?你在哪裡找到安慰與幸福?最終而言什麼是你所珍愛的?」(以及「為什麼」)
Robert Nozick 的論文也沒有回答亞里斯多德的問題:在所有值得追求的事物(善)之中,如何衡量其間的差異(如何做選擇)?
威爾·杜蘭的提問牽涉到個人的感受與個人的稟賦,無法用抽象的普遍性思考去回答。譬如,我很喜歡霍布斯邦的書和人,也很肯定他的價值,但是我沒興趣成為一個像他那樣的史學家(或許也沒那天賦)。
亞里斯多德的問題貌似具有客觀的普遍性,也往往是很多人所關心的(在兩種同等可欲且皆為能力所及的選擇中,該選哪一個;或者在兩個能力所及的選項中,該偏向個人所好,或偏向有「客觀價值」的)。然而價值的評量是否能有其客觀普遍性,這根本是個問題——維根斯坦就認為:與其奢談「客觀」的價值評量,不如只談事實(某種選擇會導致哪些評論者認為重要的正面與負面後果),把抉擇留給發問者。
分析哲學與希臘古典哲學並非一無是處,它們還是可以提供某些值得參考的線索。然而人生信念並非單純的抽象思考(思辨、論證),過度堅持「只取分析哲學」,將難以有效完整回答我們對這問題的探問,甚至還有可能會誤導自己。
點亮內心的一盞燈 & More(?)
耶魯大學法學院的第14任院長 Anthony T. Kronman 曾寫過一本書:Education’s End: Why Our Colleges and Universities Have Given Up on the Meaning of Life。在該書序言中他說,剛升大二那一年(1965)他對自己原本預定的生涯軌跡深感懷疑,因半途輟學去全力投入學運組織 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 (SDS) 的運作。但是七個月後他又懷疑社運無法回答他對人生意義的困惑,於是重返大學去,並且在一門「存在主義」的課程裡閱讀了許多存在主義的著作,再通過課堂的討論,使他肯定:大學校園才是他探索人生意義的最佳場所。因此,他認為大學有很多功能,其中一個(且不該被漠視、低估)的目標是引導學生思索適合他的人生目標與人生意義。
這個倡議深得我心!可惜的是,我念大學時從來沒有任何課程能給我這方面的啟發。事實上,直到現在,台灣的大學裡還是鮮少有哪一門課旨在提供學生這方面的思考、探索與啟迪。看著許多大學生或遲或早地被淹沒在現實裡,我這個當老師的人心裡總不是滋味。
一個人有可能因為現實的謀生能力較差,而一輩子被「現實」所淹沒。這是莫可奈何的事,也不是我能有所助益的。
一個人有可能原本懷著某些熱情與嚮往,後來這些熱情與嚮往卻幻滅了,因而不知道活著還有何意義(卡繆、John Stuart Mill 都從遭遇過,並且艱困地走出來)。對於這種人,我深懷同情,因為我也曾是其中一員。然而理想與意義的再造七成靠自己,兩成靠天意,我能幫上的忙不多。
一個人也有可能一輩子沒被啟發過熱情、理想與嚮往,「隨心所欲」地活在「無可,無不可」的狀態下,或者終生受虛榮心的驅策而汲汲營營地活著。對於這種人,我總覺得可惜,很想給他們一點機會。
後來,我在通識教育「科技與人文」這堂課裡,最重視的是啟發學生對科學與人文、藝術的熱情。我最喜歡(最有滿足感與成就感)的,就是在課堂上看到有學生的眼神從茫然不解到突然亮起來,似乎我的講課點燃(點亮)了他們內心的某個角落。
內心不曾被點亮的人,不管聽了多少人生哲學,他們的「美好人生」總不外乎「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
內心被點亮了,不必然能成就「美好的人生」,但至少會開始往一個能激起熱情的方向邁進,並且度過一段美好的歲月。至於後來他(她)會不會又被現實所淹沒,甚至怨懟起過去「脫離現實的浪漫歲月」?沒人能預測未來,也就不在我的考量之中了。
然而我能做的就僅僅只是在課堂上隨緣地點燃(少數)學生的熱情?還是可以把過去各種智者的相關討論改寫成既有可讀性,又有較廣泛價值的書?想了一陣子,目前還沒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