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7日 星期五

尼采(1):影響深遠,經常被曲解的思想家

      下標題時我猶豫很久:要不要稱尼采為「哲學家」?事實上,尼采幾乎是一切「哲學」的對立面:他反對形上學,反對中世紀的經院哲學與神學,反對康德的理性主義和道德哲學;如果出生得晚一點,他一定會反對(或不屑反對)羅素的分析哲學。反之,英美分析哲學界也曾有不少人認為他的作品是文學,而非哲學。
     他對存在主義和法國後現代思潮影響深遠,卻又經常被曲解。關鍵在於他的作品表面上含著對立、矛盾的元素,文風又交雜著反諷、誇飾、寓言與格言,經常筆鋒一轉就突然從宣揚主張變成反諷與激將,讓讀者很難抓住他真正的立場。
      譬如,他反對基督教倫理,卻又認為對道德問題的反思能力才是教育的首要任務,以及一個社會高度文明化的表徵;他批判蘇格拉底,卻跟蘇格拉底一樣地扮演「牛虻」的角色,質疑一切社會上普遍接受的價值,硬要讓他的所有同胞不安;他把叔本華看成最重要的啟蒙者,卻又把叔本華跟康德放在一起毫不留情地批判;他宣告上帝已死,卻以先知的口吻寫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宣揚超人類(overman)的精神,還在精神崩潰後自稱為酒神戴奧尼索斯以及「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

一、曲解與誤會的起源,以及避免的訣竅
      尼采的出發點,是深體既往哲學與宗教的流弊,認定它們會不當地壓迫、扼殺生命的動力,造成虛無主義以及人類精神上的頹廢。因此他以極為激烈的方式貶抑、醜化既有信念與主張,不擇手段地想要逼讀者走上自我超越的道路。如果只想了解他的主張或結論,很容易陷入各種的曲解與誤會;如果同時看到他眼中各種既有主張的流弊,才會比較理解他的動機和他心裡的替代辦法。
      此外,德國思想界並非只有一個「康德、費希特、謝林、黑格爾」的傳統,另一個傳統不但足以抗衡前者,甚至在德國與法國的影響可能還更深遠、更廣泛「赫爾德歌德洪堡賀德林史萊馬赫狄爾泰、海德格」;如果把尼采給放到後面這個思想脈絡裡去解讀,會較容易避免被尼采的修辭手段(誇飾、反諷、激將、寓言)所誤導。
      許多文青都很難靠自己做到這兩點,只能仰賴研究者的第二手介紹。我在《欲望的美學:情、慾與靈性的探險》一書裡原本打算用三至五萬字介紹尼采的一部分思想,以及相關的時代思想背景;但是礙於自己設定的「全書在 24萬字以內」這個篇幅限制,最後只用了約莫兩萬字,因而很多話題都只能點到為止,還有很多話題被忍痛刪去了。
      接下來的這幾篇部落格裡,我會介紹尼采思想中一些我所重視而在《欲望的美學:情、慾與靈性的探險》一書裡卻不得不割捨的部分。

二、尼采眼中的歐洲精神危機
      尼采出生於1844年,1889年在街頭昏倒後神智異常而住進精神病院,1900年過世。他的著作主要完成於1870-1889,這期間英國正經歷著維多利亞皇朝的黃金歲月(全世界第一場世界博覽會於1851年在英國首都倫敦海德公園舉行),法國經歷著第三共和時期美好的流金歲月 Belle Époque(巴黎鐵塔在 1889完工,巴黎第一條地鐵在 1900通車,巴黎式的奢華成為歐陸時尚),而德國則處於俾斯麥宰相所締造的盛世。這個世界似乎沒有任何悲觀的理由。
Paris in 1897 - Boulevard Montmartre by Camille Pissarro
      然而尼采卻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深刻、更全面性地覺察到歐洲已經全面性地陷入虛無主義的深淵裡!
      他在《不合時宜的考察》(1873)裡生動地刻畫著:表面上學者還在談形上學與道德哲學,教會還在談信仰與救贖,實質上整個歐洲早已被虛無主義淹沒,而自欺欺人地活著。一度遍及全歐洲的基督教信仰實質上已經「消退得只剩下窪坑和小池裡的死水;國與國之間懷著敵意而對峙著,巴不得將對方撕得粉碎。科學在最盲目的自由精神裡追逐著,不受節制地粉碎、消解過去的堅定信仰;教育階層和政府部門都狂熱地被席捲進極其可鄙的金錢經濟裡。這個世界從不曾如此地世俗化,從不曾如此缺乏愛與善意。在這一股動盪不安的俗世化激流裡,教育階層再也不是濃霧中的燈塔或避難所;他們自己日甚一日地躁動不安、缺乏思考與愛。一切都在為席捲而來的野蠻主義服務,連當代藝術和科學都不例外。」
      很多人因為尼采對希臘哲學、中世紀神學以及理性主義的攻擊,而把他誤認為是虛無主義的源頭。其實事實恰恰相反,許多敏感的讀者在讀完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與《實踐理性批判》後,已經感受到一切價值全面崩解的危機;弗里德里希‧雅各比(Friedrich H. Jacobi)是第一個用「虛無主義」一詞攻擊費希特(Johann G. Fichte)闡述下的理性道德法則,那是1799年,尼采還要再45年以後才會誕生;屠格涅夫在1862年出版的小說《父與子》則生動地刻畫了一個虛無主義的代表性人物,使得「虛無主義」一詞在歐洲流行開來。
      1866年杜斯妥也夫斯基出版《罪與罰》,首度提出「一個智慧遠超乎一切人類的超人應該要敢於超越一切世俗的道德,以自己的道德法則整治這個充滿罪惡、是非不分的現實世界」這個假說,並且創造出一個這樣的主人翁,讓他殺死一個榨取窮人血液的高利貸老婦人;那時候尼采的處女作《悲劇的誕生》(1870)還沒出版。1880年杜斯妥也夫斯基在《俄國導報》上完成《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兩年連載,並且在書裡提出上帝已死,一切都可笑地預先被允許了。」而尼采則要再等三年才開始撰寫《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和尼采都都感受到社會上已經瀰漫著虛無主義的威脅;然而 Friedrich H. Jacobi、屠格涅夫和杜斯妥也夫斯基擔心的是理性主義對傳統價值與信仰的全面性破壞,尼采則是第一個全面性地診斷虛無主義的所有根源,並且用他的方式想要為歐洲建立起足以對抗任何虛無主義的精神堡壘。
      很多人都沒有充分認識到:尼采反對希臘形上學,反對中世紀的經院哲學與神學,反對康德的理性主義和道德哲學,是因為它們或者會導到虛無主義,或者會讓生命萎頓、頹廢(decadent)。而尼采賦予自己的使命,就是要診斷、對抗所有的虛無主義,以及找到捍衛生命的力量泉源——假如說虛無主義是一條死路,那麼尼采的使命就是為生命找到一條不會陷入虛無主義的道路。
      我們很可以說:「如何對抗虛無主義」乃是尼采哲學的出發點和核心。但是他認可的道路不是基督教信仰,所以信奉基督教的學者把他斥為虛無主義;他認可的道路不是理性主義,所以許多信奉理性主義的學者把他斥為虛無主義。
      既然如此,我們必須先談談「什麼是虛無主義」?

三、尼采眼中虛無主義的根源
      尼采對虛無主義有一個很徹底的體認,他在《權力意志》裡說,虛無主義的根源就是:「認定這個世界不應該是它目前這個樣態,或者硬把不可能存在的狀態認為是這個世界該有的狀態。」硬把不可能存在的狀態認為是這個世界該有的狀態,等於是否定了這個我們存活於其中的世界,使得生命沒有立足之處,因而也等於是徹底否定了我們自己的存在。
      這種虛無主義往往寓身於天真的、一廂情願的、「太美好以至於不可能」的理想主義。譬如,米蘭‧昆德拉的小說《生命在他方》(Life is elsewhere)裡那個年輕的詩人(主角),始終在否定自己,始終在奔跑,始終以為只有在遠方有機會找到生命的立足處。
      但是人只能活在此時、此地,如果我們始終覺得生命的可能性不在此時、此地,而在別的地方,我們就會像小說裡的男主角那樣永遠在否定自己真實可得的人生(生命)。
      尼采曾在《權力意志》裡用另一個角度剖析虛無主義:「虛無主義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最高的價值被自己否定。沒有目標。」其中一個的典型,就是像叔本華那樣,認定人生的一切都是虛幻,一切的追求都只會帶來痛苦;唯有放棄一切,才能換取心靈的平靜——就像他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裡說的:「人間沒有任何事物值得我們的努力追求或奮鬥,一切美好的事物實際上都是虛空、轉瞬即逝,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是破產、匱乏的,而人生則是一樁得不償失的買賣;因此,我們的意志將會拋棄它。」
      這種態度,實際上等於否定了生命的意志,也同時否定了生命本身,是典型的虛無主義。
      此外,對於此世的失望,往往導致宗教信徒對來世的渴望,甚至消極地只想要歸於寂滅,以便跳出六道輪迴,永遠斷滅一切的痛苦。
      然而對於尼采這個不相信來世的人而言,否定此世而寄望於來世,就等於是直接或間接地否定生命的一切可能性,墮入虛無。
      為了對抗這兩種型態的虛無主義,尼采用「熱愛生命」作為核心訴求,並且用拉丁文的「熱愛命運」和「永世輪迴」(eternal return,有人譯為「永劫回歸」)來加以詮釋。

四、尼采對抗虛無主要的策略:「永劫回歸」與熱愛生命
      「熱愛命運」的拉丁文「Amor fati」是一種人生觀,它正向地(積極地)接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包括痛苦與磨難),認定它們是好的,至少是必要的。
      尼采把這觀念重新詮釋成:以極端的熱情,無條件地接受生命中的一切事實,絕不迴避其中的任何醜陋或痛苦,不粉飾昇平,不肯用美麗的幻覺或一廂情願的妄想欺騙自己。
     因此他在自傳體的《瞧!這個人》裡說:「根據我的公式,人類的偉大在於熱愛命運:也就是說,不管是在過去、將來,或者永恆的未來裡,他都不想要改變已然發生的事實。不只是因為有其必要而忍受它,更不是隱匿它,而是愛它。」或者,「我想要一點一滴地學會把一切必然發生的事都看成是美麗的;那麼我就會成為一個有能力將事物變得美麗的人。熱愛命運:讓它從此以後變成我的愛!我不想針對醜陋的事物發起戰爭。我不想指控,我甚至不想去指控那些指控(我)的人。不加理睬將會是我唯一的否定方式。總而言之,我希望自己有一朝一日會成為對一切都說『是』的人。」(《快樂的科學》)
      此外,他在《快樂的科學》裡描述「永世輪迴」這個觀念:「如果某一天或某一夜,惡魔在你孤單寂寞的時刻裡告訴你:『你此世所經歷的一切將會在未來世無休止地一再重複;不會有任何新的經歷,你此生中每一份痛苦、每一份快樂、每一段思緒、每一聲嘆息,以及每一件極其微小和巨大的事物都會逐一重返,甚至連事件的次序都完全一致——甚至包括這一隻蜘蛛和林間的月光,以及此刻和我本人。存在的永恆沙漏一再反覆地流洩,連同你這顆微塵。』你會不會痛苦地把自己摔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詛咒那個魔鬼?還是說,你會在這一瞬間擁有非凡的感受,因而回答它:『你是個神祉,我從不曾聽過比這更神聖的。』如果這個想法凌駕了你,它或許會徹底改變或粉碎你;在每一件事情裡,『你是否願意讓它無休止地一再重複?』這個問題會影響你的行動,猶如最沈重的負荷!或者,你必須要變得多麼地熱愛自己和生命,才能夠熱切地渴望這個終極的永恆肯定——勝過其他一切可能的改變?」

五、尼采的正面主張「誡命」
      有人問:尼采除了否定一切既有的價值之外,有沒有提出任何正面的主張或人生觀?
      有!那就是「熱愛生命!即便再怎麼痛苦、絕望,乃至於在無意義中一再地重複,都要懷抱著源源不盡的熱情和積極的態度擁抱生命!」其次,永遠坦誠地面對自我,永遠不否定真實的自我,也不否定生命中一切的事實,並且在這個基礎上積極、勇敢、不畏艱難與痛苦地持續追求自我提升與自我完善,朝向「超人類」(overman)不斷地前進。
      此外,他還有一條誡命:絕不用美麗的假象或不可能的生命願景欺騙自己!
      卡謬的《異鄉人》、《薛西佛斯的神話》、《形上的反叛者》、《瘟疫》和《墮落》都是以恪守尼采「絕不自欺」、「無條件地擁抱生命」為前提,試圖回答:「如何才能有源源不盡的熱情,始終積極的擁抱生命!」
      也就是說,閱讀卡謬之前,最好先閱讀尼采。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以後再細談——這一篇部落格似乎已經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