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8日 星期日

徵求讀者回饋

      收到兩封讀者來信,對我的寫作意願和計畫頗有鼓舞作用。希望有更多讀者(尤其是粉絲級讀者)來信,讓我知道自己的著作對讀者發生那些較深遠的影響,以及這些讀者對於我未來的寫作方向有何期待。
      也希望能從大陸讀者的來信了解大陸各年齡層文青的精神樣貌和需求,以及對於我的寫作的期待——我長期關心「中西文化之比較,中西文化之取捨與融合」,以及「科技與人文的異同與會通」等大課題,曾經覺得它們在台灣乏人問津而不想寫,但若在大陸讀者群裡可以得到足夠的迴響,這些反而是我心得最深,也最想下筆的主題。
      我希望通過讀者的回饋,重新評估自己的寫作計畫,而不是僅僅只靠自己的猜測與想像去評估一個主題是否能有足夠的讀者來支持我的寫作動力和意願。

一個務實(現實)的考量
      在台灣,如果要讓出版社不賠錢,一本書至少要賣 2,000~2,500冊。如果有個主題自己覺得很難賣出 3,000冊,會想乾脆不要寫,等能賣的書都寫完了,再來寫不需顧慮出本成本的部落格文章,或者自己錄製成「零成本」的視頻節目。這個策略有個風險:我等於是把自己最精彩的心得擱置不寫,但是如果書寫完之後卻因故無法有足夠的心力去書寫、錄製最精彩的心得呢?
      然而台灣的書市越來越低迷,也越來越鄉民化、娛樂化、低俗化。過去比「文化人辦出版事業」自居的編輯們,常常在今日的現實下不知如何自處。
      我寧可不寫書,也絕對不會浪費自己生命去作扮演小丑、跑龍套。因此,對於未來的寫作越來越不抱期待,不時有「關起門來讀自己的書」的念頭。

薪火相傳
      年輕時只覺得自己駑鈍,每有心得總跟坊間所謂的大師之見相左。跟過心儀的老師,才過三十就發現那條道路也大有疑問。於是,只好自己在經典中摸索,甚至跨出典籍,探索美術、音樂、器物中隱藏的先人精神遺跡。
      沒想到,這將近二、三十年的摸索卻暗合著德國赫爾德(Johann G. Herder,1744–1803)、狄爾泰(Wilhelm Dilthey,1833-1911)、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一脈相承的文化史觀。也因此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道。
      退休前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把自己的心得給留下來,總覺得自己靠自修獲得的心得,別人也能夠從經典與文物中悟得。退休後的觀察、閱讀與思索卻讓我開始有些不一樣的想法。
      也許我確實是有些值得留下來的心得,也許我的心得確實可以幫助一些人安頓茫茫然的心靈。

中西文化之比較
      台灣已然全盤西化,五四青年「全盤西化」的倡議已經 >200% 落實在台灣人的身心、性靈(假如有的話)。科學、民主一樣不缺(雖然都很淺薄),除此之外好萊塢的價值觀遠比歐陸的價值觀更加深入 90%以上台灣人的心。
      台灣不只是「西化」,而是根本就「好萊塢化」——我們甚至很少有人懂得「五月花」的精神面(不是政治面),或者「西部開拓精神」,或者美國人不管制槍械的原始精神(那個源自「五月花」和「西部開拓精神」的部分,而不是那個源自華爾街或經濟學的部分)。
      然而我在高中、大學時讀的書,跟朋友的討論都繞著「中西文化之比較,中西文化之取捨與融合」這個大話題——也至今仍關心這個課題,不時在思索這個課題。我也相信自己在這課題上所累積的閱讀與思索有些獨到之處,有些是見前人之所未見,有些是洞燭前人的盲點。
      我的缺點是文獻典籍閱讀得不夠詳盡,不夠多;優點是我有第一手的哲學思索經驗,第一手的藝術與文學欣賞的能力和經驗,以及第一手的理工思索和研究、創作經驗——而這一切都無關於「多才多藝」或「好學」,而是想要從不同的角度去思索「什麼是人類的『心靈』、『精神』、『內在』,人類的內心有什麼,不可能有什麼」等問題。
      此外,我不會止於概念的解析與文字的會通,而是把一切自己對人性的相信通通拿到自己身心裡去做「人體實驗」——我知道禁慾有多困難,我知道內心清淨遠比循規蹈矩艱難千百萬倍,也因而我對於自己(和前賢)的一廂情願、自欺欺人遠比別人敏感許多倍。
      於是,我看到太多兩岸頂尖學者的自欺欺人(而不自覺,社會與媒體更加難以覺察)和盲點,而開始揣摩「我會不會真的有些獨到之見,值得跟用心的讀者分享,且或許剛好是他們迫切需要的」。
      譬如,我對米蘭·昆德拉的「媚俗」(kitsch)一詞有著遠比別人更加深刻、豐富的體認,不只是因為我讀過他的小說,更因為我有過幾十年「絕不輕饒心中一點不純的思想、情感」的「修行」歲月——我輕易可以看透許多宗教神棍,正因為我比他們有過更長期、更嚴苛的「修行」經驗。
      這些豐富的第一手經驗,是我在思索中西文化問題(以及人性、人類的思維、人類的情感)時一個獨特的利基;而認真跨越科學與人文的思索、閱讀,也豐富我對人類心靈、情感、思考、本能衝動的第一手經驗和體會。
      「認真活,不畏艱難,不畫地自限,絕不自欺」是我對自己首要的評價,也是我能「有所見於人之所未見」的關鍵。

慾望的美學
      我跟自己的慾望有過各種層次的對抗,精神的、思想的、情感的、品味的、本能的、生物性的,etc——而且充滿失敗的經驗和心得。
      我不自欺,不會在失敗時讓自己誤以為是成功的,或者託口「我雖失敗,聖人必然會成功」,我會追根究柢地問「我為何會失敗」。太空梭會到得了火星軌道,是因為充分吸收每一次失敗的教訓。
      我越是「屢敗屢戰」,越是可以深入了解「人為何要對抗自己的天性」(好的那些面向,和壞的那些面向)。結果,我對「道德」有著截然不同於康德、亞里斯多德,以及中國傳統哲學的觀點——更人性化,或許也更接近人性的實然,容納了更多的人性事實。
      一直想寫「慾望的美學」,困難很多,瓶頸很多。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擔心讀者沒有美術與音樂的欣賞經驗,分不清楚「概念世界」跟「人性的實然」之間的差別,因而完全沒有閱讀能力。這個困難或許必須靠著講解名畫的複製品來克服,因此我暫時擱置這本書的寫作,也許未來會製作成視頻節目(製作困難,有讀者的迫切需要才比較有機會和動力去克服困難)。

只管你的需要,別管我能寫什麼
      以上只是隨手舉例,我能寫的東西還很多,卻總以為「沒人要讀的東西,就不需要寫出來」——省下來的精力可以用來為自己讀書、思索。
      以前教通識,最大的樂趣是讀用心寫作的「學習心得報告」,最大的痛苦是批改亂寫的報告(退休的重大理由之一:好的報告越來越少,爛的報告越來越多)。
      我是很講究時間效益的(捨不得浪費時間與生命),希望有夠多的讀者回饋,讓我較篤定地調整寫作計畫,並且堅定地克服寫作過程的挑戰。
      也希望有大陸的讀者來信,讓我了解大陸讀者的需要。